人们早就遗忘了作为一个新闻点的行为艺术,也不再有人问起这件让一个行为艺术家汗颜的当年的糗事(还好没人问),与遗忘大地震的泪水相比,忘记他人的新闻也是应该的,更算不得什么。
2003年在“放大”展的喧嚣实验之后,一群年轻人踏上了去虎跳峡暴走的不羁放荡之途,将艺术的冒险精神完全生活化,将生活波西米亚化。我回到城市后憋得慌,不忍过那种只为糊口的日子,2004年初愤然而决绝地开始实施徒步计划,并向公众发布了一个声明:

“只有见证,没有记录”行为方案:
一、声明:
1. 本人自2004年1月10日起至2008年北京奥运会正式举办之日,到任何地点都不得搭乘任何交通工具(非机动车辆,机动车辆,电梯,电动扶梯,索吊,飞机等),只能采取徒步。
2. 本人对上述行为作品过程不得以任何媒体方式进行记录(图片,录象,录音以及公开的文字描述等)。
二、上述“声明”将被印制在我的个人名片上以及“只有见证,没有记录”的海报招贴上。并将名片赠送给所有认识我的亲戚朋友,单位同事,邻居,熟人和陌生人,海报也将及时张贴出去公之于众。
罗菲 2004年1月 于昆明
附美术同盟的报道:http://arts.tom.com/1002/2004/1/20-60057.html
上面还保留着原始记录,不过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多年前已全部作废。
另一则报道:《只有见证没有记录的行为艺术》
中国艺术家罗菲上月发出了一则行为艺术方案,邀请全人类为他作见证。
罗菲于1月份于昆明提出的「只有见证,没有记录」行为方案,理念源发于2008年在北京举行的奥运会,在方案中他声明自2004年1月10日起至2008年奥运会开幕日,到任何地点都只采取徒步,不乘搭非机动车辆、机动车辆、电梯、电动扶梯、索吊、飞机等任何交通工具。
而且,他的行为顾名思义是「只有见证,没有记录」,在整个作品过程当中,不得以图片、录像、录音以及公开的文字描述等任何媒体方式进行记录,只会邀请群众集体见证。
via: http://www3.icm.gov.mo/gate/gb/www.macauart.net/News/ContentC.asp?region=C&id=2515
人们十分好奇地追问为什么?什么感觉?其时我需要的就是孤独感与疏离感,独自行走着思考着,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据说早期人类就是在行走中学会思考解决问题的(不像今天的人们是坐在沙发上思考问题),孤独地思考、行走是一种几乎超脱却也无奈的状态,不可能有人愿意每天陪你走上好几个小时,特别是深夜和极度疲惫的时候(除了女友)。而一个行为艺术的声明,其实就是向众人发誓:“我能——孤独!”至于感觉,头三个月很疲惫,之后也就无所谓了,已经形成习惯,身体没有提出任何抗议。这期间我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阳宗海,离石林不远的一个度假村,大年初一身无分文,一瓶水也没带,从早上六点走到下午三点多,睡一觉第二天又走回来。鞋垫、袜子和脚底都被磨破,袜子粘着血,脱不下来,疼痛难耐,还屁颠屁颠地去网吧上网,关注人们对我的看法。
慢慢地,人们不再问也不再劝了,就当一个几近脑残的偏执狂。

04年毕业个展的现场
诚然,这个作品受到谢德庆的影响,以一段时间内的极限身体体验来挑战自己和公众,但这只是前半段“走路”的部分,作品的第二部分却是要推翻谢德庆,更要推翻前卫艺术本身,观念艺术将生活变成艺术,我又让艺术只能是生活本身——残酷的艰辛的极度局限的日常生活本身,质疑生活与艺术谁更优先,谁更可能纯洁。我把对徒步行为的见证留给群众雪亮的眼睛,获得一个几近于苦行僧的名号,朋友笑称“行者菲”。在没有人的深夜,更把内心的恐惧与侥幸留给黑夜无尽的星空,星空如同良知的警钟,让人敬畏,更仿佛有人在天上定睛看着人的一言一行,人不能也不敢胡来,所以我想,即使周围没人也不可以去坐车,因为我已向众人“发誓”(虽然知道这个行动的只是极少数人),更敬畏天上有双眼睛看着我,我不能违背“誓言”。但有时星星对于一个人来说只是一粒一粒的亮点,一枚一枚的遥远的闪烁着的星球,它们没有心也没有感情,它们不能体会也不拥有人生,那它们与我何干?我何必对一堆物质星球敬畏?它们有什么权柄与能力责备我,人的敬畏只不过是一种对神秘力量的猜测和恐惧。于是有那么两三次偷偷打着摩的出行,不是因为疲惫走不动,而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看看头上那片星空和所谓的良知是否会因此作出反应,这是对上帝和艺术的试探,做艺术真的必须真诚吗?
在夜里走得越久,就越迷恋夜里的鬼魅,就越忘记了黎明的存在。或许哪一天,脚步迈出去,直奔某座深山,进寺庙里去了,来个一刀两断,更极致地完成这个行为艺术作品,何必在都市的人行道上揪心煎熬。还好没有机缘也没有佛缘,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抹晚霞消失在盼望中。
但一个人发誓,是以为自己靠着自己的努力能够实现一个完全,人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决绝地走向孤傲,然而人凭着自己的行为却不能够完全,因为人是会跌倒,人是会软弱的。04年底的一个夜里,突发肺炎,不得不停止走路计划,因为长时间行走会加重病情,想要活命还是想要一件艺术作品?毫无疑问是要命,更何况当时其实也已经觉得作品内在的分量已经饱和了,再走四年不是不可能,只是没这个必要,人在软弱的时候很容易说服自己。这时一个离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上演,好心的阿姨来家里给我治病。再后来一系列奇迹的发生,反复敲打我那颗刚硬孤傲的心,强行扭转了一个生命。原来是如此我执。原来坚毅品格在真理与爱面前竟然是一块绊脚石。
我是在最近整理作品档案时才顿时回忆起来曾经有过的偏激、决绝,还有虚无,这是一次奇妙的经历,先是决绝地“离家出走”,毅然以一个更庞大的虚无来挑战一个市井的虚无,正如毛老师评价的:是我的不幸还是社会的不幸,很难说清。而后又如一个浪子飘荡之后回到家里,原来家里是这么丰盛!对艺术重新的认识、对生命的盼望、家庭的建造、孩子的产业……回头一晃五年多过去,当年在马路上孤独地行走怎料到五年后今天生命的奇异恩典,这不正是浪子回头的比喻吗!
这件行为艺术作品“只有见证,没有记录”,以行为艺术家的软弱而告失败,却以其软弱而蒙上帝恩典的光照,更以艺术家生命的重生而得以成全更大的见证。这见证,原本是关乎自己,想要人们见证一个人靠自己能够“成圣超脱”,而今,却是对神圣源头的见证,对全然新生命之可能的奇妙见证。
从前,艺术对于艺术家而言就像黑夜里的月光,当我们迷失时,它可以为我们照亮摸索的道路,探寻未来的可能性,但如今我终于明白,这月亮并不是自己会发光发热,而是来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