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正访谈:过程的意义

zhangyongzheng

时间:2007年12月24日下午
地点:张永正昆明龙泉路工作室

一:对自我生命的自觉:从兰州到北京再到云南

罗:在我看了你近两年的作品之后,我发现一些作品中有意思的因素,比如书法、中国文化、抽象绘画等,那么今天我想就这些问题听听你的看法,首先大概介绍一下你艺术教育的背景。

张:我七八岁开始上学,当时一上美术课就画得就比其他人好,一开始学习书法也是这样。可能这是天生带来的吧,当然也可能是有点遗传吧,因为我父亲年 轻时也喜欢画画写字。在家里,父亲让我和哥哥一起临摹字帖,练习毛笔字,写的是楷书。但学校里的绘画教育对我影响不是很大。经常在家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 西,经常临摹一本徐悲鸿的素描集,临摹了好多,包括人体。家里对我喜欢画画一直是非常支持的,好多画册都是父亲给我买的,包括那本徐悲鸿素描集,因为八几 年代,画人体仍是思想较开放的事,尤其在我家乡那较偏远的地方。那时练习书法之时也在宣纸上画国画,自学,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有一本徐悲鸿的国画 集,我就借来临摹国画。这样,一本徐悲鸿的素描集,一本徐悲鸿的国画集,学习绘画,呵呵。其它的画家也不知道。

罗:你那时想到要考艺术类的院校吗?

张:我从小就想当一个画家。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当时无论画什么,总画的很像。

罗:后来考到哪个学校?

张:甘肃省服装学校,一个中专。这个学校有两个美术类专业:服装设计和室内设计。因为画画本来就是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当时什么学校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罗:你读的是什么专业?

张:是关于设计方面。那时自己15岁,就离开家去读中专,后因父亲说中专毕业后,工作等方面都不是太好,最好还是再读个大专。于是读了一年中专之后,我就 去了西北民族学院(现为西北民族大学)读自费大专,学习所谓”工艺美术”的大专课程,什么都学,像是一个杂牌,平面设计、广告、环境艺术、书法、国画等都 学。上课还是在校外、不在校内,就像是自考的,其实没有受到什么教育。在这儿上了两年,平时也是一直画画,18岁就大专毕业了。后来工作,刚开始画广告。 而当时自己想的是一毕业就画画,但当时条件不允许,画画没有钱,无法生活下去,只好暂时停下。那时画画其实就是创作,我在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临摹过了,因 为觉得临摹会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现在回想知道是这样,但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意识,只是想自己自由地去画。在兰州工作了两年,就不想再呆下去了,那时想的是 中央美术学院,它对我们偏远山区的画画的人来说,可以说这是一个朝圣之地。后来就去了北京,当时20岁。

罗:哪一年?

张:1998年来北京的。到北京后,发现住房等非常昂贵。第一次来北京,周围都是高楼大厦,这对一个从偏远山区来的年轻人,各个方面的冲击是非常大的。在 北京呆了几天,觉得很不舒服,压力很大。随后去了天津,呆了半年,适应了一下。之后又来北京,当时自己一个人,工作了二、三年,其中也在断断续续的画一些 黑白画,因为自己意识中最喜欢的还是画画,虽然有时候也做些设计,但是为了生存。自己再次下定决心拿起画笔之时,具体时间记不清了,约在此后的二、三年 吧。当时,在一个酒吧里,受到一些做音乐人的影响(做民谣、地下音乐),咱们素不相识但亦来自己家乡西北的朋友影响,他们经济上很穷困,但他们一直坚持在 做音乐,如野孩子、舌头、万小利、小河等,他们现在也在做。我当时常到三里屯酒吧喝酒,我是受他们的影响,原本自己过着平静的生活、不错的收入,但看到他 们对音乐的执着理想,把我给点醒了:虽然他们生活很困难,他们仍执着热爱着自己的音乐。几年前”我来北京要做什么”这样的自我反问突然把自己惊醒了!这 样,从此使我自己对生活有一个新的看法了。其实到本命年的时候,那时是24岁,对生活就有一个全新的想法了。2004年离开北京。而在离开之前呢,我要选 择去一个地方。

罗:为什么当时要离开北京,本来是打算好来北京要做什么的,并且那一刻突然惊醒明白自己为了理想要做点什么,为什么明确之后却要选择离开?

张:想追求一种安稳的生活,使我能够画画。在北京我看到人都是忙忙碌碌的,我也是,挤地铁、公交车去上班,一个月拿到工资,还要去付房租。在这种情况下, 一旦工作停止,全心去画画,生活肯定无法维持。我在北京呆了5年多的时间(在兰州也是5年多),觉得与北京发生的关系已结束了。我需要的东西,我需要的一 种经历,我应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想换一个地方生活。但那时我还没有想到去哪里,直到03年非典时期。当时听朋友说云南挺好的,我就来玩,后来因为非典发生 回不去,就在云南呆了两个月。正赶上昆明雨季,在这两个月时间里,自己呆在这儿画了许多小画。

罗:那两个月一直呆在昆明?

张:其中刚开始有一段时间去了丽江,回来之后,就在昆明租了一个房子画画,感觉非常好。那时主要是即兴的绘画,把我内心的东西激发出来了。在云南我更深刻 体验到的是人的一种生活状态,尤其如丽江纳西族的生活:半日劳作半日闲,晚上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我觉得这才是人最原始、最好的一种生活,我就 想追求这样的生活。过了两个月,画了许多画。后来非典过去,我就回北京了。但回北京后,当我继续拿一些纸去画,但却一张也画不出来,而在云南时我却想画就 能画出来。这时我就思考人跟(问者插入:生存状态)地域、环境的关系。因为云南的气氛与北京的气氛差别太大了。云南这儿是蓝天白云,色彩斑斓;而在北京, 是灰色的,北京给人的感觉就是灰色的。

罗:你是做艺术是一种对自我生命的自觉,是生命觉悟的需要,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东西,没有它就无法生活下去。

张:对,绘画对我来说,它就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如果不画画,我觉得就缺点什么,这是一种本能的需要。

罗:这段时间在画什么?

张:即兴的小稿,黑白的非常多,从来没停止。

罗:是用毛笔画?

张:也不一定,有时用毛笔,有时用钢笔,炭素笔也画了一段时间,但是那时是线,以线为主。

罗:画的也是抽象的?

张:那时其实也不是纯抽象的,是变形的,变形的人、环境等,就是有些东西可能是不存在的。

罗:只是凭想象感觉去画,没有参照物。即兴地发挥。

张:对,凭想象感觉。

罗:那么2004年来到昆明,然后一直在这里,继续画画。

张:对。离开北京来到云南时,非常喜欢这个地方。这儿的阳光、环境。离开北京换了一种生活,一种节奏慢一点的生活,消费不高,自己能够去画画。我来云南, 想的是定居,以后就在这生活了。来的时候并不是像有些人想的,如云南出了好多有名的艺术家。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些。那时我并不知道当代艺术是怎样的。现在 是了解这些了,但当时根本不知。

罗:那么当时你如何生存?

张:还是在用北京工作时留下的积蓄。

罗:那个时候成家了?

张:成家了。想的是过日子、生活吧。

罗:当时没有想去找工作?主要还是考虑自己的创作?

张:当时没有,当时想的是生活有问题的时候,再去想办法。创作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先闲下来,先休息一下,静下来。因为从小到大,从上学到工作,都是忙忙碌 碌的,都是在为生活奔波。到了云南以后,啊哟,人可以这么闲,呵呵,人可以这么生活!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因为平静才出来的东西。先考虑生活,因为我觉得艺术 就是一种生活方式。生活中有画画的时间,是生活的一部分,这就足够了。

zhangyongzheng-exhibition二:书写”过程”的意义

 

罗:到了昆明之后,就开始了”过程”系列的创作。2004年是第一年?

张:2005年是第一年,其实在2004年底就开始做了。我创作它也不是刻意要创作这种东西,主要是长期即兴绘画积累的东西,其实是多少年来在兰州和在北 京压抑的一些东西,来云南这个地方后爆发出来了。像这种语言的东西,还是来自于我平时在纸上画小画、即兴的这种习惯。像文字的这种东西,像这种语言,是从

我那些平时小画里提炼出来的。

罗:从2005年的”过程1″开始,画面形式上有两种明显的因素:一种是图案的感觉,如果不看原作特别明显,那种平涂的图案;另外一种因素是书写, 书写那些文字感比较强的符号。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两种因素或者说是你的语言,它们越来越成熟。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也提到,你从小就习书法,临帖,那么主要是哪些书法家的字?

张:最早练习的是柳体,后来好几种,也没有具体固定的。但书法是一个方面。其实像”过程”这个系列,”过程1″刚出来的时候,是无意识的,刚开始觉得,这 么多年过来,我是比较擅长用线、喜欢用线的,从用线的这些小稿中提炼出来的像文字一样的这种东西,就觉得好玩,而且跟自己很贴近,比较合适,就想在这里面 去延续我自己想要、想创造的这种东西。

罗:在你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是文化系统中的一些概念是什么促使你去思考这些?

张:从”过程1″开始自觉地画这些东西,如作品春、夏、秋、冬、节气,来到云南之后,因为这儿的气候、地域与我的身体发生关系,就开始思考这种东西。

罗:可以看出”过程1″中作品的命名都是跟来云南有关系的,如”高原反应”、”安居”等作品。

张:对。它这儿是有一个顺序的。

罗:那时候的创作主题,虽然总体命名为”过程”,但还是跟你的个人经历有关系。

张:对,”过程”的命名,是画了一段时间之后,才体会到这个”过程”的意义。因为过程这个词,是我对生活的体验,是我来到云南之后,生活改变了,像一个很正常人的生活后,才开始思考,从”起源”到”高原反应”、”安居”、”乐业”……

罗:你的命名也有意思,就”过程”本身而言,其实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甚至是一个有点形而上的词汇,但”过程”系列中的作品标题却又有很具体的日常生活,很日常的生活感受。

张:对。我作品的名字一方面想给人一种引导,再一个本身是我对每一张画的一个记录。

罗:回到画面本身,谈到书法的问题,你从小有写书法的习惯,也有即兴创作的经验,在你的作品中,以线为主,以线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经验,即兴的创造性行为,是你比较重要的创作方式。那么你作品上这些看起来像书法一样的符号,是一次性写出来的还是有考虑的?

张:是直接写,是一气呵成的,但是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这样做,是状态比较好的时候,因为即兴的东西需要状态。像我即兴的小画中,那些线条的运用,也是这种无意识的、即兴的状态去表现的。但不是每天都这样,我状态调整好了,就可以一气呵成。

罗:也就是说因为你常年的即兴创作,比较熟悉你自己的状态。

张:对,我自己可以调整,因为我知道我状态好。其实状态好是指什么,是指具有绘画的一种冲动。像平时即兴小画,一有冲动,我就会动笔,如果不动笔的话就会消失掉。

罗:那在即兴绘画的时候,是否有音乐或相关的一些氛围需要营造,如酒啊茶啊什么的,任何一种调节性的东西?

张:以音乐为主,有时候也有酒,但在创作大的作品时很少。小的作品比较随意,比较放松,平时一些工具都放在家里的地面上,随时都可以动笔,这种习惯的形成,影响到我现在的绘画。

罗:看你画作上书写出来的这种内容,特别像文字,尤其是云南的东巴文字,特别是你在线重复的地方用色块把它填起来,初看有一点似东巴图案。那么这种符号一开始你是怎么考虑的,是怎么样形成的这个过程?也跟云南有关系?

张:其实这种书写跟云南是没有直接的关系,它的出现是一种自然的出现。也不是说我经过了许多理性的思考,把线条创造出来,其实不是,只是平时的一种积累,慢慢的、慢慢的,有一天它就突然出现了。

罗:就是说你平常的书写,这种无意的即兴发挥,就慢慢形成了今天画面上的线条,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张:对,是自然的。但这颗种子已经埋藏很久了,只是在05年的时候,发芽了。

罗:在这些书写中,刚才提到在线条和线条间要填色块,因为你如果只是一次性书写,给人很强的即兴书写的视觉快感,但你却用平涂的方式填了一些地方,让人感觉有点像图案,反而削弱了这种书写感,这一点是如何考虑的?

张:我对线条的理解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但是去填充里面的点,首先是让画面形式上饱满起来;其次主要的是人生、生命在时间过程中的每一个点,所经历起伏的一 个点;再次就是来自民间,来自像我们老家几千年前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的启发,它里面有线,有些地方有填充,就是有面、有线。其实就是我想预示人每天渡过的这 个时间,生命中的点和人的这种情绪的变动,还有环境的变动。

罗:那么你的即兴书写,看上去像书法,但又不是书法,只是一种书写的方式,是吧?

张:对,不是书法。我延用的是书法里面对于气的一种概念。因为书法里面讲究的就是气,中国传统文化里面,很多讲的就是气,所以我想把书法里面的气贯通融到 我的书写中。像这种书写,有书法的一些东西,但也受到音乐的一些启发,因为音乐的连续、节奏、韵律。我不想描写一瞬间所看到的一些东西。

罗:你在书写的时候,动作是很快呢,还是慢慢的?

张:也不一定,随着情绪的变化在变,就类似于音乐的节奏。

罗:那么这种即兴的书写是否存在好坏成败的问题?

张:小画中这个问题不存在,虽然大画中有一个理性的思考在里面,包括间距的控制与用笔的大小,但还是完全自由的。

罗:只是让它自然的发生?

张:对。这是与书法有区别的地方。

zhangyongzheng-exhibition.jpg2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根

 

罗:你觉得在大画中有理性的思考,在主题上有一些文化系统范畴内的东西,或者说是在一个有限制的条件下进行的。

张:这个问题在于我所表达的一个传统文化的载体,包括《易经》里面的东西、中国人传统生活习惯等。我是有一个载体,就像一艘船,它只是要渡我去过河。有些 人说我是在画易经的一些东西,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画这些东西的。我的目的并不是要画这些传统文化的东西,只是在这艘船里面,我要坐这艘船要渡河去。

罗:渡到哪里?

张:渡到我要去的一个地方,但到哪里,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人生的轨迹和艺术的轨迹。但是我知道往哪里走,终点其实也不重要。

罗:你知道方向?

张:知道方向。但是现在这其中理性在控制载体、船的方向,小画与大画的区别是:小画里的东西不存在去哪里,不用去哪里,我不需要思考。只是小画画完以后给我一种思考的空间,到底当时画的那种状态是什么样的,当时画完小画以后也是说不清楚的。

罗:你开始提到画中的另一个方面:中国传统文化,这也是你画面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但是你中国传统方式,除了看上去与书法、气有关外,还有画面中背 景看上去跟某一种图案、图像有关系,特别较典型的比如说与圆、卦等带有很明确的东方哲学的原初符号有关。你是如何考虑这些符号的呢?你是直接挪用到画面中 呢,还是进行了改造?

张:开始关心中国传统文化是有一个原因的。前面提到”过程1″的好多作品是无意识的创作出来的,只是出现了这种语言,它有一个语言练习的过程,等练习过 后,我要用这种语言去说话。从”过程1″这些作品完成之后,到开始进入”过程2″时,我才去关心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去看这些东西。因为后来意识到在”过 程1″中自然流露出来的这些东西,是跟生活、中国传统文化有关的。很自然的就去看老子、庄子、周易及黄历等,去关心中国古人的精神。因为在没来云南之前, 看的都是一些西方的东西,受过他们的影响,如尼采、黑格尔、康定斯基、马蒂斯、毕加索等,但是我到云南之后,经历了一个大清洗,就是把体内的一些东西全部 扔掉,只有现在像书法、文字一样的东西,只是想让身体、大脑干净一点,很纯粹的去审视我自己,这么多年过来以后,对于生活和艺术的理解。从”过程1″、” 过程2″、”过程3″、”过程4″,都是有一个脉络。”过程1″中,我把节气、四季、五行分别画在一幅画中,对于后面的系列就像一个目录,根据不同的元素 和主题把它分解去画。

罗:是否有一个机缘或动力促使你去选择中国传统文化这个部分,而且是偏玄学的部分,而不是儒家关于治世的部分,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部分呢?

张:一个是寻找我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再一个是寻找整个中国文化的根源问题。因为中国文化太丰富了,但是根源在哪?其实对于我来说,去寻找自己西北的、汉民族的这种东西,就一下找到了根源,根源就是上古时期伏羲时代的这些文化。所以才开始进入到周易、老子、庄子的。

罗:你通过这样的一个追溯,在当代全球化背景下寻求一个民族认同感,就是自己属于哪一个族群,自己属于哪一个文化系统,追溯这个渊源,并且在这个渊源当中,找到关于这个世界,包括作为人的最原初的渊源,可以这样理解吗?

张:刚开始没有思考这么复杂,只是想寻找自我,寻找自己的根源,范围越缩越小,直至缩小到我的故乡。说到故乡,它在五千年前出现了马家窑文化鼎盛时期,我 跟这种文化的彩陶纹样,其中抽象的纹样,是有很多共鸣在里面的。因为我能够感受到祖先的这种东西,所以这时候我就思考:我是不是与做彩陶的这些人有一种关 系?这时开始思考自我本身的一种东西。我在怀疑我的祖先是不是他们,是这种出发点。刚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要在全球化进程中,要跟他们不一样,其实就是很自然 的寻找自己根源,再从根源开始我的生活,开始我艺术的道路,就是这样。

罗:所以你的画面中的这种抽象的符号,特别是带有书写的那些内容,也是跟马家窑文化有联系的,从形式上来说?

张:这种联系也是间接的。我过去很喜欢这种东西,经常看,去感受里面古人表达的精神世界。但倒不是说我直接拿来用,有一个转换,这种转换我认为:人就是一个能量转换体,我吸收了很多营养在我体内,我用我的一种方法,深入浅出,用我很简单的方法把它表现出来。

罗:那么中国的传统文化,比如易经,除了内容以外,你也从中获得了形式,特别是卦的这个符号,符号性特别强,对中国人来说,熟悉它。那么在你的画面中,是否所有的画面背景的相关图样都是有它相关的玄学的原初符号呢?

张:只有”过程2″,直接用了八卦的卦象。

四:西方现代抽象主义与中国经验

 

罗:你提到抽象从中国传统就有,尤其是从西北的马家窑文化彩陶中就有的这种抽象特征,但是抽象是西方的概念,是西方现代主义的产物,格林伯格他提出 了这么一个理论,抽象是超越具象的一种艺术形式,它是一个艺术进化论,是最早柏拉图关于世界的认识,即绘画是表达一个称为”理念”的东西,抽象绘画能够超 越三维的具象绘画,能够更真实的接近”理念”这个东西,西方抽象绘画的理论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但它一方面是现代主义;另一方面它又是个人化的,就是艺术 家他在画抽象画的时候,有一个被称作”编码”的过程,他自己知道他画的是什么内容,别人就不一定读懂。它不像是具象,无论你画的是现实主义还是超现实主 义,大家通过图像,还是能够跟现实生活的某些图像或某些场景联系起来的。而抽象无法联系,它无法通过现实形象来解读绘画。抽象绘画艺术家,他是在用观念, 来画成一幅画,那么解码的时候,也是用观念来解码。这大概就是西方绘画的抽象理论。但是在中国,就像你提到我们的传统中,已经很早就有这样的内容。像仰 韶、马家窑文化,其彩陶纹样,即有抽象的,也有具象的。同时,我们所说的彩陶的抽象纹样,它并不是个人化的,并不是某一个人创造出来的,大家搞不懂,需要 解释;而是说它是一个族群创造出来的,大家都知道的,要么是一个宗教礼仪,要么是一个日常生活,或者是一个什么东西,也就是说它是一个群体创作的结晶,并 且是每个人都能解码,它不需要某一个人来解码,某个人有这种权利。抽象绘画却是个人化的,就像刚才在解读你的作品也是遇到一个这样的问题。这就是说西方现 代主义的抽象绘画理念与我们已有的东方文化理念有区别。那么你是怎样看这个方面的?

张:首先我来说一下我的绘画。我不认为我的是一种西方概念的抽象绘画。因为毕竟抽象这个词汇来自于西方。这个词没有出现的时候,中国这么多年的艺术,它是 没有抽象这个词的。还是刚才我所说到的东方和西方思维的不同,因为中国过去的抽象,它追求的是一种意象、意境,追求的是这样的一种境界,画面追求一种人的 情感的释放。并不是有意识的要把它变形,或是本来是具象的,要把它变成抽象的。

罗:在西方,抽象是由具象的慢慢提炼,提炼到最后,无法提炼,甚至到最后走向极简主义,什么都没有。

张:对。我觉得中国古代的所谓的抽象,不应该回到抽象的词汇中去。因为在中国上古时期的抽象,它是一种在没有文字出现的时候,互相沟通的一种语言。当然现 在把它这种几何形体分析成哪种生物,或什么东西,但是这种东西很难说,我不这么理解。我只是觉得,他们是用线条语言,去跟自然、人沟通的一种方式。因为过 去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崇拜。那个时期还没有出现龙,是夏朝才开始有龙的崇拜,有具体的王朝的出现。但是过去的原始文化,是一种自然的流露,它并不是要把一 个具象的东西画的很抽象,包括后来的书法。书法本身就是一个极为抽象的东西,看草书、篆书,假如西方人看,它就是一个抽象的图案;但是在中国人,你要认知 这个字时,它就从抽象变成具象了。本身中国汉字的出现,它的伟大,就是把具象浓缩在了抽象之中,当人认识之后,它就是一个具象的东西。

罗:简单说,它存在识别与不可识别。比如从书法角度来讲,楷书、隶书、篆书这些,都还是可识别的,但是草书,绝大多数人是不能识别的。那么草书,我 们用抽象主义的理论来讲,它还是存在一个编码过程,就是说它需要写书法的那个人他知道写的是什么。那么在今天我们理解的艺术当中,包括你提到早期的那种纹 样也好,图案也好,它是用来大家交流的语言,那是一种公共图像,公共图像它不需要有一人来解码,我画了什么,你是知道的,你画了什么,我肯定也是知道的。 你不认为你的是西方所理解的抽象绘画,是为什么?

张:因为在我的作品里,还有我创作的出发点,我想有一个时间的概念,是跟古人、未来的人去沟通;还有一个是在生活中,在中国传统思想中的,一种天、地、人 的概念;还有我追求的是一种意境、不可言说的东西;还有包括我的文字里面,它是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在里面的,里面有些元素、有些东西,我自己也解释不了。所 以我是用绘画来寻找我自己,寻找我自己本源: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来到这个世界要做什么,我去向哪里。这是多少年来在东方思想里面提到的,包括在佛学里面, 也讲到”从哪里来,干什么,到哪里去”。我是从这个方面出发创作。因为我并不想把一个事物画的非常好看,或者用简单的一种绘画图式,抽象的一种语言就把它 概括了,其实不是这样。

罗:嗯,可以这样理解,因为你思考的、表达的内容,本身是一些形而上的问题,比如说人从哪里来,还有包括时间问题。形而上的问题所以你用形而上的方 式来表达,本身不存在从一个具体形象抽出、提炼这个过程,所以它不是抽象的。那么对普通观众来说,他都要理解作品的意义在哪里,对我来说,画的第一感觉, 首先是形式,思考为什么会这样画?那么当人们问为什么的时候,是否就把这个答案留给了观众自己去想象,或者你画面当中有一个答案在那里?

张:因为每张画它都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它像一把钥匙,来引导观众读画,但是对于观众(接受者)来说,因为里面有中国传统的东西,他对画的理解就会取决于他 对中国传统知识了解的多少。之所以我要画这些东西,比如说分割或圆形、方形,这里面有一个大的概念,即中国古人讲的”天圆地方”。在我们教育中”天圆地 方”被说成是天是圆的”地球”是方的。但是在中国传统思想中并非如此,”地方”讲的是一种方位。”东南西北中”,”四面八方”,它是按方位走的。所以中国 古人所讲的”地方”,不是说地球是方的。所以我想把这个大的概念提出来,用这种简单的语言在绘画中形成一种构图、图式。但是在后来画面中的这种图形、图 式,背景里面有这些东西,其实是我自己的一种感受,包括像”金、木、水、火、土”这组图式,都是我理解的一种它们本身的形式。因为中国思想里面含的东西太 多了,它讲究万物都是阴阳结合、生成万物,生成的万物又是有五种元素去组成的。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它又涵盖了万物,静态的、动态的、物质的、精神 的,都包括其中。所以我认为我的画跟西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是因为我在表达一种动态的、静态的、时间流走的这种东西,还有气息的东西,全部融合在里面,就 是我本人跟天地之间的关系,气场的一种关系。还有情绪。有些东西是潜意识中出来的,为什么说有些东西不能解释,那人生活中很多东西就都不能解释。西方的观 念是看得见才会相信;但中国人几千年来看不见的往往是一种虚无的,靠的是一种体验。我对艺术的看法是(虽然有许多解释艺术是什么的定义),我认为艺术就是 人的灵魂,通过作品相互沟通的一个过程。我相信我的绘画中,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其实就是灵魂,通过我的身体,把它表达出来。我只是一个躯体来到世间。

罗:灵魂这个概念,也是西方的。中国古时候对应的这个概念可能比较接近的是”心”,但是”心”并不确切指的是灵魂。

张:对。中国说”灵魂”与西方说”灵魂”可能是又不一样,其实中国古人讲的是”魂魄”。

罗:你通过寻根,追溯文化印迹,通过文化系统来重新认识自我以及世界。那么除了画画以外,其它的方式是否有尝试。比如说,今天是否还是继续在写书法。

张:对。传统文化完全融到我的生活里面了,包括穿衣、练太极拳、书法等。这个根源是在哪里?是我这几年思考的一个东西,就是”静”这个字。 “静极思动”:静到了极致,人的思想才会打开。有一段时间看道家学说,我了解了一些禅宗文化,里面讲究的这个”悟”、”觉悟”,其实也是静。

罗: “静”是内证的过程,这是中医的一个提法,比如说经脉,即使把肉剖开,拿出骨头,也看不到经脉的,但是它又是存在的,那么如何证明它是存在的,只有通过内 证,而内证有相关的一些修行、操练及一些体验性的活动,包括打坐等,证明内在系统是存在的,但是这个存在只有通过体验才能获得。没有体验的人只有凭信心去 接受,就像你前面提到西方是什么东西看见才会相信,而中国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些卦啊阴阳啊,但我们却是会相信这些,那么,为什么会相信呢,我想这是一个很 有意思的问题。

张:对。我们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与中国古代传统相比已改变了,他就不会往那方面去想。我们的社会特别是经济发展的速度,极快。在全球可能是没有过的现象。但 要按中国传统的思想而言,则是”欲速则不达”,越快出现的问题越多。所以我回到原初故人传下来的训诫,即对于后人的一种规则,老子的五千言概括了万事万 物,行为规范都在里面。为什么几千年过后,没有人再去关心这些东西。所以我的创作是想从宏观,从大的方向,去探索人、自然、宇宙的关系,人、气候的关系。

五:玄律般的简单地生活

 

罗:那你现在除了对一些中国传统文化的体验、操练之外,现代电子工具之类比如电脑等,用得多吗?

张:我97年就开始用电脑,系统是WIN32的。到云南来之后,离电子化的东西离的越来越远了。我对艺术、生活的理解,就是想回归到人的较为原初的状态, 像农民那样的一年四季每天劳作,更贴近人本身最原始的农业状态。从其中再探索新的东西,现在刚开始,我现在的这些作品只是打开了一扇门,刚进门口,后面的 路还非常长。

罗:你现在家平时做饭吗?

张:做饭。

罗:就是过着很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像那两幅作品的题目”安居”和”乐业”。

张:对。非常的安居乐业。现在孩子、家庭是生活最重要的,享受生活吧。为什么提出”过程系列”,我在想:现代人在追求一种什么东西。其实是在追求一种虚无 的东西。房子、钱啊,这些物质为主的东西,人的欲望越来越膨胀。当我们度过一生,要离开人世间的时候,回顾人的一生在干什么?在忙忙碌碌!生活是什么?你 看着当代人在忙忙碌碌,开着车,很满足,此时人的内心是非常空虚的,就如行尸走肉一样,非常可怕。所以我把对生活、生命的理解,融在我的绘画里面。其实这 种东西出现最早是源自我对死亡的看法,很多人拒绝谈论死亡,不想去往那边想。但不想是不可能的。当人有死亡概念的时候,其实也是人走向了一个成熟的阶段。 对于我,18岁毕业刚开始工作,父亲就去世了。这时候对我是一个非常大的刺激,那时会意识到人是会离开的,这时候我就对生命有一种认识。但那时年龄小,思 考的不深,只是觉得人不管怎样的年龄,都有可能会离开人世间。所以想到这些的时候,觉得人应该去珍惜生命,去享受生活。后来就是刚来云南,我的一个很好的 朋友去世了,才三十多岁,这对我又是一个刺激,重新思考关于人从出生、成长直到死亡的过程。这时候就是为什么来考虑用气候来表现,在绘画里面融入了气候的 概念。气候,并不是说我想要说的二十四节气是怎么样的,但我想映射的一种东西是人的二十四节气,人的四季。其实人的生老病死就是春夏秋冬,是一模一样的。 到云南之后,也开始思考农民,也是把人与气候、自然相关联。其实几千年来,中国古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农民的生活跟自然是

非常和谐的,人到秋天收割完之后,冬天把粮食藏起来,就是喝酒啊、玩啊,很平静的度过一个冬天,冬天什么都不用做。但是看现在城市人的生活,根本没有时 间,没有什么春夏秋冬。因为到冬天的时候,人的精力就不旺盛,就要存储,存储能量到春天的时候,再开始。(问者:对,中医里面的提法也是这样)对,中医里 面的也是。中国文化,象太极、围棋、书法、饮食、生活,全部都是融合在一起的,其实它是一个体系。

罗:今天大家都很忙,加速,所以全球也变暖了,呵呵,干脆就没有四季了。

张:对,就是这样。原先我在北京电话社交非常多,但到云南来后,只是很平静的在生活,也没有感觉到寂寞、孤独,只是让我本身静下来。就去填充画面里面小块 面的点,其实它是不通过大脑,只是在网上填充,但是有很多,它会让你就像一个修炼的过程, 一个点一个点的去涂,每天在涂。

罗:所以你的画面当中有很多行为其实它是无意识的、甚至是无目的的,只是重复,这是中国抽象绘画的一个特征,高名潞称之为”极多主义”,反复重复一 些行为,它是很日常化的,不是为了一件作品,他可能常常按一个手印,填一个格子,他天天干一件事情,反复地延续下去,与东方的”冥想”观念是有关系。

张:但是我的东西还是与其有区别的,在修炼方式之前,有一种冲动的东西、情绪的东西在里面。当书写线条的之后,中间平涂的这种东西只是一种修饰。所以我觉 得我的这种东西出现是综合的,是很多很多的东西。因为我是民族学院毕业的,比较喜欢少数民族的东西,包括藏传佛教的一些东西,但是我本人没有宗教信仰,我 会吸收宗教里面所蕴涵的一些生命的东西。我把我画面中的理念起名为”玄律”,就是不想把它简单的归到抽象里面,因为我觉得我的东西跟西方的抽象绘画,包括 跟中国现在的这些抽象画家,我觉得我的出发点、行为过程、我所追求的境界,都有一些不一样。之所以起名为”玄律”,简单的理解,就是指一种神秘的律动,我 的画所追求的东西就是有静态的、有动态的,就是有阴、有阳、有温度、有味道、有感觉的一种东西。有些东西有可能就是不需要言说的,因为我还是认为绘画本身 就是有些东西说不清楚的,它是另外一种语言,如音乐。

罗:从05、06、07年,每一年对应一个系列:过程1、过程2、过程3。2008年是否还有一个新的计划?

张:08年是”过程4″,09年是”过程5″。里面可能也是在变的,只是很微妙的,就是我的语言、内容、技巧在变。它们都是在我平时即兴绘画的小画中吸取营养。每一个小系列快接近尾声的时候都有一个对后面一小系列的思考,这是比较痛苦的。因为我不想重复。

罗:那么明年你的想法、你的主题、你的元素,有没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张:还是思考再分解”过程1″里面的一些内容。因为在”过程1″中有一些元素是合并在一张画里面,我再把它们细分出来。具体明年要做的东西,还没有想清楚。因为冬天才刚开始,呵呵。

罗:所以现在是休眠的时期。

张:对,我一般冬天创作比较少,主要是看书思考,画些小画。很多元素,是从民间艺术中去吸取,如民间音乐,像西北的一些戏曲,还有一些电影,都会受影响。 如果这样积累完之后,还找不到感觉的话,可能要农村,去山里采风,其实就是在那些少数民族那儿住一住 ,玩几天,喝喝酒,其实就是更贴近自然。到一个简单的地方,空气也好,水也好,那肯定就会出东西。

(完)

, , , , ,

No comments yet.

Leave a Reply

Powered by WordPress. Designed by WooThe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