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叙述学的诞生

你被迫服下了一种药!不是因为你已经感染了病毒,而是因为你满腹狐疑地认为自己恐怕需要被某种药物感染,你甚至认为最好是被别人传染的,那样可以免去一些罪名。恰巧现在为你提供了一次服药治疗的机会。可是它不会让你高烧不止的脑袋降温,也不会给你维生素ABCDEFG 增强你的身体机能,更不可能是人参海参让你大滋大补欣喜若狂!但它却让你在短期内丧失常规作战能力,让你突然晕厥,让你九死一生、绝处逢生、死里逃生,让你兴奋但是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因为力不从心,让你准备起身而逃却又决定把自己摔死在这场治疗当中。它当然不会让你一命呜呼!但你也别指望一劳永逸地获得幸福感,因为这不过是南柯一梦,所以:千万千万别当真,否则会走火入魔!

治疗须知:

1、你在展览现场中的所有行为动作必须是倒着进行的。倒的原则:在你的能力范围和作品范围以内,现场中所有有时间态的事件和动作都必须倒装后进行,因生理或自然法则问题而无法倒的除外。

2、你要提交3个以上的表演方案,表演内容不限:包括绘画,雕塑,声音表演,身体表演,魔术,杂技,口技等等,但表演本身必须是倒装进行的。这些表演方案为“击鼓传花”活动做准备。

3、你要提交录像一部或更多。

4、你如果有更多精力,也可以为这次展览做更多的作品。

你在得知这场治疗如此钳制之后明显会感到十分痛苦,因为它让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疾病的痛苦是好事, 是人体的本能,是人体抵抗疾病的本能反应。疼痛是人体自我保护防御系统启动的标志。如果一垂危的感染病人不发烧,人们都知道不是好事,说明病人已反应不起来了,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或者病人已经极度衰弱了。当然同时你也别恐惧,中医有云:恐则气下(即恐惧本身会使抵抗力下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疗。

由于你把整个治疗过程展示给所有人看,甚至还拖看官们下水一起接受你这疯狂的治疗,所以你的治疗过程还是被烙上了“展览”的烙印。

然而这样一场治疗的过程我们是不能把它当作展览的,在我们的展览概念里,我们应该有一个专业策划人,策划理念应该包容而不是那么独裁,应该选择更多优秀的艺术家而不是更多的工农兵来参与,应该让艺术家的作品很容易让我们辨认出来而不是“这是什么啊?!”或者——至少——策划人应该保证参加展览的艺术家展出作品,而不是让人家专门跑来坐冷板凳!可事先的治疗说明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必须事先精心准备3个以上的表演方案以供击鼓传花的时候备用,然而击鼓传花的时候由于你今天鸿运当头让你根本没有机会出场表演,你可能准备了很多,但是上天就是不给你机会!同样由于你今天鸿运当头,你早超出了3次的表演机会而是10次以上!你哪有准备这么多的方案,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你只能硬着头皮急中生智!

如此看来这必然不是一个所谓的展览,那你会说这是一场戏剧,不好意思,我开始说过,我们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治疗。因为这里没有故事情节,没有引导故事的角色,关键是这里没有你对情节理解的需要——这里拒绝理解!这里只是一场叙述。

对于叙述,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说过,叙述是在人类启蒙,发明语言之后,才出现的一种超越历史、超越文化的古老现象。叙述的媒介并不局限在语言,也可以是电影、绘画、雕塑、幻灯、哑剧等,叙述可以说包括一切。他认为人类只要有信息交流,就有叙述的存在。叙述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把一种时间兑换成另一种时间,叙述者有办法把现实中单向的不可逆时间变为叙事中多维的和可逆的。叙述者总是在无限可能性的世界里选择他所感兴趣的时间,然后挂在叙述载体(文学戏剧电影等)的时间的 “挂衣线”上。我们对于叙述已经基本掌握并且能够辨别顺叙、倒叙、插叙、夹叙夹议,包括电影里的闪回、圆形叙事、树型结构叙事、平行叙事等叙述方式,这样的在文学戏剧电影领域里对时间进行重新编排任意重组拼贴的方法即被称之为叙述学(narratology),这里我宁愿称之为经典叙述学(classical narratology)。它的特点是在时间栏上对物质时间实现超现实主义的魔法,进而实现其情节的戏剧性。然而今天强大的数码技术让超现实主义的实现方式变得太容易以至于泛滥,伪超现实主义精神如同房事过后的卷筒纸一样满地都是。

现代叙述学的最杰出者热拉尔·热奈特(Gerard Genette)指出叙述事实上是叙述者与时间的一种游戏。只有时间得到重新的安排,叙述才存在,像照相那样没有对时间进行安排的艺术样式根本称不上是叙述。所以说时间的重新安排,使之成为叙述载体中的叙事时间,是叙述存在的基础。所以说这场治疗、这场叙述唯一拒绝的是不占据时间的作品,没有叙述的作品就像花瓶一样作为摆设是成立的,但作为叙述不具备引发事情发生的诱因。

在经典叙述学里,叙述就是叙述者与接受者作斗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叙述者总是利用各种可能性来控制和影响接受者。而接受者又总是对叙述者所叙述的一切将信将疑,接受者总是想找出文本背后的叙述者,而叙述者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接受者缝合在故事当中。

无论如何,经典叙述学里对于情节的叙述必须是有利于观众对于情节的理解,再实验的电影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即使一些实验片里完全没有情节可言的影像仍然属于经典叙述学范畴,毕竟它仍然没有逃脱时间栏。

而这里所要进行的一场叙述、一场治疗——不仅仅是在时间栏上进行,还包括在空间和叙述主体本身之间展开。这就是后叙述学的诞生(post-narratology)!后叙述学相对经典叙述学有根本的区别:

1、后叙述学不仅仅在时间栏上展开叙述,还包括空间栏。对空间栏的编辑是通过叙述者对物质时间的强制性超现实编辑来实现的,这种强制性超现实编辑即是身体表演和预先编排。这就具备了叙述的三维空间,而经典叙述学和平面媒体息息相关所以三维空间的叙述只存在于接受者的想象之中。物质的时间是单向流淌和不可逆的。现实中的时间,是物质上的人没有办法对它进行控制的,它也是无法改造的。然而在后叙述学中却可以通过偏执狂批判疗法得到实现。“拿手枪上街随意向人开火” 并不是想象。

2、后叙述学的叙述者不仅仅是文本背后的讲述者还包括叙述者本身和亲临叙述的所有成员,因此它的叙述已经超越了经典叙述学里探讨第一人称(first person)或第几人称的问题,从而进入叙述过程中复人称(mixed person)的局面,你很难判断是谁在讲述,你更难判断叙述中有几个讲述者,你甚至在怀疑你自己也正在讲述之中。如果说在经典叙述学里,叙述就是叙述者与接受者作斗争的过程,那么在后叙述学里就是叙述者和接受者共谋的过程。

3、后叙述学拒绝对情节的理解,而主张身体超级感性的一面,最终把身体抛向超现实之中。你不用考虑这里在表达什么,你越是进入理性的思考你
越有可能被害得大病一场,浑身冷汗。如果说你偏要思考,那你应该考虑你的理性在后叙述学里的适用性,但你最好是用身体本身去叙述你的思考,用身体去感受这场叙述。

目前为止,你恍然大悟,你所要接受的治疗即是这场后叙述学的偏执狂批判疗法。在这场叙述中你牢记你要超级倒叙(superreversal),你得把自己倒过来,你在现场中的所有行动都通过事先准备或临场发挥倒装而成。于是你要开始思考什么是超级倒叙和如何完成超级倒叙。

在经典叙述学里,倒叙(reversal)是指:作述者在叙述故事的结果或者关键情节之后,再来叙述故事的原因或始末的一种叙事时间安排方法,倒叙的那一部分一般具有完整性和系统性的特点,而且持续的时间性有可能较长。在法国新浪潮这种打乱故事中固有时间顺序,进行时间游戏的电影不少。如罗布-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完全是叙述者的时间梦话,时间在影片里就像儿童手里的橡皮泥,随意地被变形或删除。但我说了,经典叙述学里你仍然要遵守接受者对于情节的理解,即使梦话连篇,仍然有一个讲述者在操控叙述——经典叙述学的倒叙是理性和讲述者的联体婴儿。而后叙述学的超级倒叙则是感性和偏执狂批判的癌细胞扩散!

超级倒叙让你获得前所未有的限制的同时也让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其实这样一场叙述哪里像是一个艺术展览,倒像是一场艺术拓展训练。通过强制的偏执狂批判疗法来让你获得新生,开拓你的思路,革你伪理性的命,当你面对这场偏执的叙述实在无计可施时,只有一个办法让你对其解码,那就是——装作你不是个艺术家!这样一种自我格式化的过程无异于换血,但绝不是自废武功,而是无法便是法的狂禅境界。当你放下你习以为常的创作思路和习惯之后,你走在大道上,如释重负。

一开始我就说了,不要认为这场治疗会给你带来一劳永逸的幸福感,这不过是南柯一梦。末了,还有句悄悄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你现在正接受的超级倒叙只是后叙述学的药引子而已。

罗 菲
2005年4月17日
写于昆明虹山建工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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