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始末

起始的冲动

稍有点理想的年轻人在读书期间就老琢磨着要干点什么,以证明自身的才华和精力与别人不同,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发自内心的冲动和期盼。

早在二00二年底,赵庆明,郭鹏和黄佑华就经常聚集在我麻园村的小屋内商讨准备做展览的事情,因为大伙都被认为(或自认为)在云艺属于那种”不太听话”的学生,而且还志趣相投,时不时尝试着做点所谓的当代艺术,黄佑华又是一直在做实验戏剧,”大家应该一起做点什么”这是大家的初衷和共同愿望。而且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参加过一次当代艺术展,有展览经验的也就只是普通的画展而已,都是各自私下里尝试着做行为艺术或图片什么的。所以大家都希望能够有个展示的机会,并且是自己亲自来做。我们同时也谙知,这是提高自己作品水平的一种必然途径。

大伙就这样时不时地聚在一起讨论:”该定个什么样的主题?是什么样式?由哪些人来参加?”讨论一直持续到二00三年初,经过多次的讨论以后,我们决定,把展览定成”实验艺术现场–放大”,定位为”现场”,因为现场是流露冲动和不羁的最佳方式。强调”实验”,说明这不是在既定标准之下发生的事情。而主题定为 “放大”,它具有包容和可塑性强的特质,我们还决定是以行为表演为现场的主要推进形式。那个时候艺术家基本确定的是我们身边具有潜力的朋友,我,赵庆明,郭鹏和黄佑华等。那时喻晓峰从川美毕业来昆明和云南师范大学签约,回重庆时我嘱咐他帮忙推荐一下重庆的年轻艺术家,于是就有了汤艺和刘卜天,他们在川美读书,和我们一个年级的,以前有参加展览的经验。而贵阳的郑辉和谢凯是云艺二00二届毕业的,回贵阳任教,在校读书期间我们就在一起相处很好且趣味相投,我把我们这边的想法和展览的情况告诉他们以后,他们随即答应加入我们的行列。因此艺术家基本就是一群八十年代左右出生的年轻艺术家。

由于是一次自己组织的且是年轻人的活动,大家都没有做展览的经验,更没有拉赞助的经验和可能。当然,一开始我们并没有考虑需要去拉外来资金作赞助支持,我们的办法是:自筹资金,每人出一百五十元作为公共费用,用于海报,请柬,胶卷,DV带,光盘,酒水等花消。另,无论是昆明本地艺术家还是外地来的艺术家,一切车旅费,食宿费还有作品材料费自理。展览空间是向卫星免费为我们提供的ALAB实域艺术空间。等于整个活动完全是由大家齐心协力志趣相投所至,在没有任何外来资金帮助下,我们仍然一腔热血兴奋不已,我们整天都在讨论作品和现场,想来真是天真和幸福。就这样,我们把展览定在了二00三年五月十一日晚上进行。

记得我那时的行为方案是和黄佑华裸体坐在ALAB实域的近五米高的钢架上(当时ALAB实域还在灯具厂内),然后用橡胶管子一头套在自己的生殖器上,另一头垂吊在地面,地面上堆砌有大面积生石灰粉,里边插有各种鲜花。行为过程就是朝下边的石灰粉撒尿,尿液通过橡胶管道流向下边堆砌的石灰粉,因为尿液和生石灰发生化学发应而发出的扑哧声和阵阵恶臭对观众造成巨大感官刺激,最终花儿都被”烧死”掉。这就是那个时候我的认识水平,作品流于宣泄和一味追求感官刺激,作品因素经不起推敲。而同时,其他人的方案也都没有考虑成熟。

二00 三年四月,疯狂的”非典”席卷中国大陆,政府下令禁止二十人以上的群众聚会,当时全国很多展览都被迫推迟,我们也不例外。一推就是四个月,我们改在了九月三十日晚上进行。现在看来,推迟完全有必要,如果按原定时间举办的话,那一定是准备相当不充分的一次展览,作品不够成熟,很多展览相关问题没有考虑进去。

凡事都有水到渠成的一个过程,事情的发生和消逝又多是缘分的促和与泯灭。五月底的一天,我在一次话剧表演现场遇到了”腰”乐队以前的成员李元涛。他那个时候毕业半年一直没有工作,比较郁闷,总想着折腾点什么事出来做,我把我们这边展览的情况跟他讲了,说我们这次想以实验艺术的现场为主做个展览,如果有乐队的参与那将更加不错。他听完以后非常感兴趣,话意甚浓,越谈越兴奋,说早想在云南做一次现场了,而且我们达成一致:只有现场才是最适合我们的。当晚彼此心里有了数约好过两天一起喝酒再叙。

七、八月份,正好是我大三的暑假,我和李元涛就常在一起喝酒,吃饭,谈天说地,谈艺术,谈音乐,并且开始完善展览的思路。我们仍然坚持”实验艺术现场– 放大”,强调”现场”的感知,强调”实验”的不可预知,以行为表演为主要的现场推进方式。那在我看来完全是一种”躲在胆大妄为后面的冒险策略”。而”放大 “只是作为一种包容的办法,一个自圆其说的点和展览主题的设定。后来我和元涛商量决定,我负责找艺术家,他负责找乐队,我们把活动做得大一点,好玩一点,酷一点!那个阶段艺术家这边基本上已经定了,中途通过毛迪,我和孙国娟电话联系上,跟她讲我们这个展览非常有意思,是现场性的展览,她在半个多小时的通话中像个小孩一样的天真兴奋,立马决定加入我们。我们获得了更大的信心,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一位前辈艺术家的助阵。而乐队那边元涛找到了昆明本地的张大勇乐队和元涛家乡云南昭通的”赤脚的宫女乐队”。参展队伍基本定了以后,考虑到活动已经越做越大了,需要分工,除了组织艺术家和乐队,还得需要更多的酒水助兴和资金赞助。我和元涛决定再成立一个展览筹委会,由我,元涛,张大勇组成。大勇果然不错!把他以前的乐队成员后供职于云南红酒业有限公司的林霆拖下了水。林霆以前玩摇滚,后来在云南红文化传播机构做事,还有点情结,试着想为艺术做点什么,再加上大勇的贫嘴,几顿饭和几次深夜的醉酒之后,林霆答应给我们现场提供六件云南干红,并且在活动完了以后印刷场刊,但是没有现金赞助,而且提出在活动现场须贴出云南重彩画以提示他们公司的企业形象这点小小的要求。我们欣然答应了下来。

经过七、八月份两个月的奔波和忙碌,”实验艺术现场–放大”已基本成型,相关赞助,策划文案,海报都是在那期间完成的,公共资金筹集了一部分,但已经可以开始运作了。剩下的就是各自方案的确定,怎样来协调作品的时间,空间,谁前谁后的问题等等。工作重心从忙于展览的前期相关工作转向作品和现场的大胆设想。就在那个阶段,我的行为方案已经定了,即”人人都是政治家”–全是忙碌这次活动身体力行之后感触的结果。

九月二十七日一大早,郑辉从贵阳来到了昆明,稍休息之后就去忙着喷绘他跟谢凯的图片和灯箱制作。第二天中午,汤艺和刘卜天也来到了昆明,下车后直达 ALAB实域艺术空间(那时ALAB实域已迁到了轴承厂内)。同时,郭鹏带着他的同学在安装他的”秋千”,黄佑华一个人在房顶上高空作业安装悬置他的塑料脚,喻晓峰正把厕所装修成一个私密的迷幻场,”实验艺术现场–放大”的布展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实验现场与现场实验

在我的印象里,每一次实验艺术的布展都是相当匆忙和急促的,无论你在这之前准备了多少都无济于事。因为实验本身已经把我们放逐在现场游戏不可预测的奔跑之中。就像我们的集体作品”狂欢”,是在开展前两天才构思出来的方案,于是购买气球、给一千支气球充气就成了开展前最急促的活路,我们动员了所有在场的闲置人员和亲朋好友来加班加点充气球。我们的原计划是把一千支气球装进一个大麻袋里安装在仓库九米高的顶上,吊下一个活结,结一拉,满堂欢呼雀跃,实现一场踩气球运动的大狂欢。其想法是直接援引重庆市民在政府禁止春节燃放烟花爆竹后而采取踩气球的拟声对策。但后来由于时间紧促,悬置到九米高房顶的技术等问题,我们不得不放弃原先比较酷的办法而选择在现场由艺术家向观众抛撒气球。而这,仅仅是在开展之前所面对的”不可预测”和作出的”急中生智”,真正的游戏较量还在后边呢。

由于活动是在晚上,在开展前,考虑到现场乐队演出的巨大声响可能会对轴承厂内宿舍造成扰民,我和赵庆明特地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担待着点,说我们是在做庆祝国庆的活动,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没有想到他们很慷慨地说:”没事没事,过节嘛,一起庆祝,一起高兴。你们弄你们的,没关系!”哈哈,我们这下一路上都乐得合不上了嘴。


晚上九点,现场如期展开,一段简短的开幕式之后,张大勇乐队的声效响起,整个仓库的灯光比较昏暗,由于张大勇乐队的声效几乎接近于电子噪音,而且是躲在没有光线的台上进行,十分钟后,观众开始显得无所适从,东转悠西晃荡,大多呆滞地围在王宇的作品面前观看浮在血水里的小鸡小鸭。有的观众甚至在外边吹起散牛来。但这样的情形很快结束,不知从什么地方穿出来一个年轻诗人,拿着他的诗歌开始向观众朗诵,为了吸引人们观看,他还找了一个同伙在他身边绕着他滚汽车轮胎。大伙很快就朝他围了过来,然而这并非事先安排的活动项目,令在场的参展艺术家都瞢了,刚开场就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个诗人岔节目,而且还拿走了我事先准备表演用的无线麦克风(还好我另准备了一个在包里)。但这一切于观众而言是不知道的,是正常的,他们以为现场就是这样,他们以为张大勇乐队的声效就是为了给诗人做”背景音乐”。所以你不可能走上前去和诗人理论一番,那是”穿帮” !是对诗人的”穿帮”,是对实验这一概念的”穿帮”,是对在场所有人正在感受的现场的”穿帮” !现场继续进行下去,诗人朗诵很快结束–致谢,大勇的声效表演也随即完毕。”欢乐颂”响起,灯光亮起来,艺术家们向观众突袭:抛撒气球。面对突如其来的 “大狂欢”,大多数观众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的看傻了眼,然而”狂欢”已经开始,无论你明白眼前的场面是怎么回事也好,不明白怎么回事也好,你的身体已经在场,已经陷入了一场艺术家精心为你设计好的”大狂欢”之中。是的,你发现被艺术家”强奸”了,但你仍然非常兴奋地参与到了”狂欢”之中还放声尖叫!现场达到了第一次高潮。

事到如今,我发现现在很难按照一条线索把现场继续叙述下去了,因为整个现场就并非是按某一演出计划轮流上演的,而是多方同时进行。就在大家”狂欢”的同时,除了在场中不占据现场进程的图片、录象、录象装置、装置艺术以外,仍有其他的行为表演也正在进行或正准备进行。

在” 欢乐颂”刚响起的时候,留心的观众可能就已经发现,在舞台下面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位只着红色短裤的半裸男子,作”思想者”状,这就是黄佑华贯穿整个现场无处不在的即兴表演”穿红短裤的思想者会飞”,不动声色,默默的在那儿”思考”。而几乎同时,就在开幕式结束后不久,我就独自一人躲进了ALAB实域旁边的一间小黑屋里化装,准备混迹于观众之间然后行为表演”人人都是政治家”。然而实验艺术的不可预测总是让人喜忧参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在慌忙的准备中我一不小心提前弄破了本应在表演中才划破的血袋–血液开始从假发里往外溢,我只得不停地拿纸巾赶紧擦拭流到脸上的血迹,形势危急,赵庆明这时跑来告诉我”狂欢”已经结束,该我出场了!千钧一发情急之下,我有种赌徒瞬间输掉家产后的痛楚和绝望!头脑里几秒钟的一片空白之后,我决定:放弃此次行为…… 正当我起身想让屋外的人传话我这个决定到现场的时候,手边却突然摸到一支塑料袋–天哪!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又立马小心翼翼地把血袋装进塑料袋捆好并安放到假发夹层里去。这次真是上天帮了大忙!然后我走进ALAB实域现场,混迹于观众之间。

从第一次做行为艺术,我就天生地喜欢”即兴”地进行,处于一种无知与期待,对突发形势出对策的状态。那是让自己感性地到达”忘我”的”作品中的身体”。自然,这样一种行为近乎于草书的书写,有可能非常成功,也有可能因一小点纰漏而彻底失败。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奇遇,才成为吸引我做行为艺术的契机和可能,也才是优秀的行为艺术的魅力所在。

在我嘴含麦克风站在台上”朗诵”《谈吐与举止》十多分钟之后,原计划悄悄弄破血袋造成满头鲜血直流的效果因蒙了两层塑料袋没有弄破而没法实现。但直愣愣地继续”朗诵”下去还不如化妆后拍照展示图片,没有必要用一个行为重复下去。所以我知道只有通过下台和观众进行”亲密接触”才有可能让行为有意思一点,可能性多一点。我走下台去和观众们拥抱。因为表演进入状态是一种亢奋中的神志不清!但一定有人,而且是知道我假发里藏有血袋的人,用利器戳破了我的血袋,我顺势倒地,继续即兴表演下去。我做出遭受迫害后的痛楚状在地上摸爬滚打。由于见了红,有观众开始向我递冥币和人民币以示同情。就在此刻,不知从什么地方朝我投来了鸡蛋(这是严凌霄的作品:银鸡蛋),砸到了我的头上,并且接二连三,让本来就遭受迫害的”政治家”更加雪上加霜更加惨不忍睹。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哭泣声,观众也开始混乱起来,有人在嘲笑,有人在怒骂,有人在赶紧躲开以免误伤,我爬起来向空中抛撒掉手中的钱币,然后走出门外,一个英国女人在门口见到此番情景大声疾呼:”Oh–My –God!”这是我头一次听见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英语感叹句从一个老外嘴里有感而发。这一场景让现场再次达到了高潮。


走出没多远,我扑通倒地,双脚一翘,停止了哭泣,以示”死亡”。整个气氛十分惨烈和悲壮,我安静了下来,但摄像师哽咽了,部分观众抽泣了,他们把我团团围住。几分钟后我爬了起来,行为结束,观众非常友好地掏出纸巾给我擦拭污浊不堪的头和身体。而这时,实域里边的鼓声响起–赤脚的宫女乐队表演开始。

乐队是躲在一块白色幕布后的舞台上进行的,通过舞台后面的射灯造成巨大剪影的效果。音响的混响被调至最大,每一声的鼓击都回荡着长久的回音。贝斯手拨弄极低且极慢的音效,听上去整个音乐是那种介乎于迷幻和氛围电子之间的效果。舞台下方喻晓峰在洗手间里做的录像装置透射出的幽蓝色的光芒在整个现场中更加浓重了迷幻的色彩。乐队主唱夏德瑞用喷漆在幕布上喷写”自由,变态,虚伪”等词汇。

但是在场的观众却并不认为这是乐队的专场演出,因为在舞台下方的黄佑华站在木桌上根据鼓点和气氛在摆弄各种肢体表演,动作幅度很大,而且相对于乐队的演出离观众距离最近,于是乎乐队在此刻就成了”配乐”,喻晓峰的影像装置就成了”灯光”,两者都在为他”服务”。直到乐队后来”发威”才把人们的视线吸引过去。

在夏德瑞喷写完诸多词汇以后,他用栓在吉他后端的刺刀刺向幕布,随着刺破幕布后的撕扯声,全场灯光熄灭掉。一阵阵刺耳的打磨噪音从台上滚滚传来。原来是鼓手马阳拿着电动打磨机在舞台的钢架上推来磨去,迸发出粒粒蓝色黄色的火花,十分漂亮,像是在燃放烟花一样。刺耳的打磨噪音和绚丽的火花把现场再次推向了高潮。这一幕在我看来是乐队最为精彩的表演,他们把机器噪音发挥到了视听感官刺激的美学层面上,让我想起了《黑暗中的舞者》里的比约克(Bjork)在工厂做工时的情景,有种工业噪音的美感和愉悦。

在这段高潮之后,灯光亮起来,更富节奏的鼓声和空灵变奏的音效暗示着现场的即将结束。舞台下已经人声鼎沸。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愤青形象的伙子把我”人人都是政治家”的布标给扯了下来,并附之以炬。大家劝我赶紧阻止他的所作所为,然而我没有。这让我感到很欣慰,因为他焚烧了那可怕的诅咒和寓言;因为他们(观众)再次身体力行地干预了作品的所谓”作品感”,并再次为现场增添了戏剧性;因为他为现场划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句号–现场就在一堆熊熊烈火的燃烧中偃旗息鼓下来。

末–意犹未尽

说实话,那个现场对于在场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来说都是感动的,这份感动不仅仅是现场作品展示所带来的亢奋和惊喜,还包括现场结束后大家通宵的烂醉如泥。太多的红酒和大麻成了我们的福祉和精神家园。整个现场或许还是”酒神意志”在作怪,才有了对自己前所未有的一次超越。

这样一个现场,如果说”将错就错”也是一种”对”,那么我们可以很自豪地声称这块红土高原因为我们而丰富多彩。也许它并不完美,因为我们不可完美;也许还有太多的遗憾,因为我们才只有一次–这只是”初夜”而已;也许,还有太多的也许,这让我们都期待下一次的到来。

二0 0 四年七月十三日 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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