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的漫游

形象的漫游
——有关卡琳·霍尔(Karin Häll)的手稿

穿过一座没有装备的森林
我慢慢走入我自己。
——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ömer)

瑞典艺术家卡琳·霍尔在昆明创库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不同尺寸和形状的速写小画:一只眼睛、一棵树、一些阴郁的面孔,还有一本由粗粝砂纸做成的艺术家手工书《生活和工作》……我被这些凌乱纸片上的形象(figures)吸引,它们鲜活,略显阴郁,好像在彼此说话,又互不相干。它们来自“生活和工作”的时刻,它们是艺术家在“生活和工作”的间隙邀请出场的形象。

霍尔自小热衷于绘画,曾因为童年在课本上随意涂画遭到老师的严厉苛责,被要求恢复书本原貌。我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因为我有与她极为相似的经历,作业本、课本、课桌、墙壁都可能成为我们的画布。谁也阻止不了一个想要画画的人,就像你无法阻止一个孩子长高。

我们曾在昆明郊外一起远足,享受自然,眺望城市。她说,画画的状态很像远足,可以缓解精神上的压力,更没有做“正式作品”那种来自“自我判断”的压力。这一点我完全赞同,随性涂画和远足或散步的情形非常相似,不需要具体的理由和目标,只是为了走走,画画,释放了内在的焦虑,然后感到精神饱满。它们也常常给人一种人们正在忙乎、正在专注的错觉。事实上更多时候,只是无所事事的状态,分心的状态。据说,在分心的状态下,心灵运作状况最佳。思绪在无所事事中自然出现,又自动消散,形象成为思绪漫游的延伸,引发联想和观看。于是有了霍尔那些纸片上的形象,如同在山野远足留下的脚印,鲜活,未经雕琢,步伐稳健。

霍尔的这些绘画通常使用概括有力的线条和色块,强调形象的轮廓线,强调体感,这或许与霍尔做雕塑有关,形象从块状物开始。在最近的一个展览上,霍尔用雕塑和现成品在墙面上以分散的黑色块状,构成一种漂浮在空间里的碎片感,仿佛从大海里打捞出来的残骸物。在另一件作品“事物的秩序”(The Order of Things)中,她使用了手套、靴子、书籍、植物、花盆、泥团,放置在人造毛搭建的如小山丘一样的背景上,那样的场景甚至让人想起乔托(Giotto)绘画中的空旷景象,奇异嶙峋的石山。我们也能从她那些雕塑“成品”中看到艺术家日常涂画的状态:运动的线条、概括的块状、拙朴的形态。大致上,霍尔让物与物、形象与形象保持着距离,又内在地彼此关联。那些物体或形象,通常处于一种半完成状态,或者说,艺术家有意识让人们看见这种状态。这使得形象在思绪漫游状态中具有一种游离感,也让观看者的注意力可以在事物之间漫游。保持可塑,保持痕迹,让事物暴露着它自身的一些底色——来自双手的劳作:覆盖、修改、涂抹、强调。这种工作方式在霍尔的绘画手稿上同样存在,保持着对画面涂抹和强调的痕迹,对纸张的裁剪、装订、缝纫、拼贴等等。尽管这些绘画看上去比较随意,似乎信手拈来,却也流露出艺术家对形象和力度的把控,为了让特定的感受被注意到,我想,那就是精神。

在我看来,这些来自不同“生活和工作”间隙的形象拥有某些共同的精神气质——好玩、神秘、阴郁。比如霍尔多次画到自己的左手,那些来自北欧神话里的形象,还有那些笼罩在沉思气氛中的肖像,阴影中的面孔。以及更多的,是一些块状形象,房子、云朵、鞋子、手套等等。这种气质或许来自北欧特有的精神世界,崇尚简约,崇尚黑色,令人想起蒙克画面中那些病房里的人。当然,也有一些可爱和好玩的形象。这些并非刻意塑造的形象具有共同的精神气质,和一个人步行时所具有的步调和体态相似,让人们从远处就可以认出步行者。

艺术家手稿也是最私人的舞台,形象或者文字在其中慢慢出场,艺术家在其中扮演司仪——形象在绘画中寻找画家。正如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说,不是他在找诗,而是诗在找他,逼他展现诗。这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正因为如此,艺术家或者诗人不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她无需强迫自己创造杰作。她只是把这个过程与人们分享。

在没有设定任何框架和目标的情况下,自由自在地绘画、涂抹,犹如自然的呼吸,犹如山野漫步,享受寂静时刻,让形象出场。这是卡琳·霍尔那些神秘而精彩的手稿带给我的愉悦与沉思。

罗 菲
2019年9月30日下午
在昆明布拉格咖啡馆

听行为

旁边是一座立交桥,还有一个公交车场,这里车水马龙,可见一斑。却也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严格说是一片建筑废墟,防扬尘的绿网稀稀拉拉覆盖在废墟上,像一片巨大的山脉。床垫、被褥、广告条幅、生活垃圾和乱七八糟的材料被遗弃在这里。废墟、崭新的居民楼、正在加紧施工的大楼和周边繁忙的交通,这样的景象蕴含着巨大的活力,也蕴含着巨大的焦虑。无处不在的噪音。

旁边停放着一辆移动通讯公司的信号车,车顶几根电缆线连接在附近崭新的高楼上。高楼的一层是繁华的商铺和餐馆,送外卖的小哥是最频繁进出这片废墟的人,他们总是能迅速嗅到城市网络中暗藏的捷径。

废墟:一个总是能为我们描述当代中国时提供足够注脚的词,一个无法回避的基本语境,一个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过渡地带。在这里,在交通枢纽和新兴社区的夹角里,它成为了一个临时的行为表演现场。远处工地敲打钢板的声音、狗吠声、急救车呼啸而过,艺术家们在这里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行为艺术,窃窃私语,偶尔有几位路人稀奇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尤其是有人脱衣服的时候。有一位跑步的大叔近距离看了很久,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年轻人的举止很有兴趣。

几位艺术家以“行为会友”的名义在这片废墟见面,这是近些年昆明行为艺术家群体的见面方式,借此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公园、郊外、城市街角或者任何地方。

我尝试用录音的方式来“观察和记录”这次“行为会友”的即兴表演。显然,这种“观察和记录”几近于徒劳,就像让一个人闭上眼睛去“凝视”某物一样,然后还尝试描述给别人听,这彻底是一场误会——行为可不是用来听的!

但“听行为”也确实会带来另一个角度的体验和思考,首先听我们所处的环境就已经是一种比较特别的经验,因为通常我们只是看,更何况作为视觉艺术的行为艺术往往是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在视觉上。其次,那个非常具体的废墟,繁忙的交通枢纽地带和施工现场,作为一个场域,究竟多大程度上影响着决定着艺术家们的表达,换句话说,整个场域的城市噪音如何潜在地塑造了艺术家们在表演中的视觉、声音乃至美学倾向,这是可以通过声音提供的路径来考察的。比如有几位艺术家的表演都有用到敲打的方式,这与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敲击声形成很好的呼应。最后,在整个声音记录中,表演主体近乎消散,形式不在,只是留下一些若隐若现的气息,这让我们可以专心听那个独特的场域。

与其说这是一次“听行为”的尝试,不如说,这是一次捕获行为现场音景的尝试:户外行为表演时的背景音——城市噪音,飞机掠过的轰鸣声、人们的交谈声、快门声、脚步声,艺术家运用材料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呼吸声、吮吸唾液的声音还有零散的交谈,它们形成一个行为艺术现场的丰富音景。这样的音景显然不是为了让人“看清”或“看明白”那些行为表演,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展开想象的方式——闭上眼睛,进入行为现场。至于这些艺术家们具体在表演什么,表达什么,谁在表演,这些都不是这段声音关心的。它只是让你感受那段时间那个场域里的气息,如果你仔细听的话。

tip: 立体声录音,建议安静环境佩戴耳机收听。 在网易云音乐试听

行为会友

2019.7.7, 16:30–19:30
昆明黄土坡

参与表演的艺术家:

和丽斌(昆明)、邓上东(成都)、何梓莹(昆明)、Robet Steinberget(瑞士)、唐维晨(昆明)、薛滔(昆明)、林凯诺(昆明)、Reya(孟加拉国)、杨砚(昆明)

步行在路上:罗菲个展

步行在路上 ——罗菲作品展

Walking On The Road / In Cammino
Artist: Luo Fei
Curator: Monica Dematté
Mo Art Space, Xinmi
2019/05/11 – 2019/08/12

艺术家:罗菲
策展人:莫妮卡·德玛黛
开放:2019年5月11日下午3点
展览时间:2019年5月11日至8月12日(周一闭馆)
展览地点:莫空间(河南新密)
中国郑州郑少高速新密西出口向南2公里处

《步行在路上》(摘录)

2018年夏天我曾和罗菲一起在威戈拉那山(Vigolana)漫步于山间小路,那是我了如指掌的“我的”山。那次爬山我们很累,而且还有些小意外,这都很正常。那是一次很爽快且很有意义的远足,在劳累中首先能更好地了解人们的真实面目。面对远足,犹如面对生活,必须准备好应对一切,迎接可能发生的一切。

之前我们曾多次谈到过远足,即使在昆明我们也曾有时间做过几次远足。但是我对罗菲的由衷敬佩却开始得更早,追溯到当他对我透露他要在四年时间里步行去所有地方的意图的时候,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去某些美丽的地方游玩,也不是沉浸在大自然里,更不是什么健身运动或是刷新纪录及挑战之类的计划,都不是。罗菲决定只凭自己身体力行去所有他该去的地方,从上下班工作到朋友间的聚会,总之徒步去所有的地方。面对疲劳、恶劣天气、城市柏油路面(不仅限于此)的坚硬无情、厌烦无聊、痛苦、空虚、孤独,还有犹疑顾虑。多少次在行走中他自问所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多少次他感到泄气,这种严以律己、对自己身体和头脑的苛求目的何在?说到底这都是为了什么?答案我永远不得而知,因为我从没有那样挑战过自己,因为我从未设想过剥夺自己在散步中一直享受的快乐,因为我从不想走得太远。

我记得罗菲跟我说他生活中这一部分就像是行为艺术。出于健康的原因他不得不停止了最初计划的四年时间,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失败。然而我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不这样看。对我来说,从一开始他的计划就是一个严肃、独特且深刻的自我存在的探索,因而比在艺术领域的活动更有意义。不管我对艺术有多高看,但是对我来说艺术是以生活为基础的表达,因此艺术需要人文厚度才得以存在。面对罗菲那样的选择你会感觉到一种全新的自我,除了很自然地让你面对真正的考验,让你改变、让你丰富。

另外,从一开始罗菲行为的另一个方面也让我心服:就是他选择了不给自己的行为留下任何作证的痕迹。没有照片、没有日记、没有录像,什么都没有。

我认为,罗菲所采取的行动不是简单地做一个行为艺术。但是罗菲的选择却是不接受任何事后“荣誉”,在众目之下战斗之后不享受武士的休息。他选择了自己是(自己行为的)唯一见证人、唯一裁判、唯一对话人的方式。这样,一天晚上他忍不住坐摩的在城里转了一圈,除了他自己没人发觉。他对自己的行为铁面无私地做了裁决。他,也只有他,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因为他没有坚持到他最初预定的四年时间,而“只”坚持了一年的时间。这让我很钦佩,我终于觉得在处理生活与艺术的关系上有人把真实看成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因素。为什么我把生活放在首位?因为不存在缺少生活的艺术,因为不存在缺少真实的艺术。剩下的一切都是简单的娱乐、粉饰、媒体噱头和交易。

我知道并感觉到在那一年的时间里罗菲变化很大,那时他咬紧牙关,继续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管去任何地方做什么事他都必须计算时间。有时一个小时,有时两个小时,有时很多小时,如他从昆明沿着高速公路去石林的那一次,那真是一个实在的噩梦。对他这样勇敢的年轻人来说,也是一个过分的挑战。

如前所述,我不认为罗菲的步行是行为艺术,我认为它远远超越了行为艺术:是一个严肃正视自己及自己与外部现实的关系、一个对人生意义的探索。没有艺术品比这更重要了。区别在于罗菲的行为纯粹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显示自己多么硬汉,而是为了内心的需求,为此他需要调整生活。他决定把所有事放在一边首先考虑这件事,他还把这件事与其他不够“英勇”的生活小事协调起来。总之他继续工作,去看朋友,做一个“平凡”人。他没给自己戴上“艺术家”的标签,而是踏实做人。我想,在各种假设和神话之外,我们——不排除任何人——是不能脱离人类群体的个人,自知这一点很重要。自我感觉高人一等从来对任何人都无益,对自认为是艺术家的人,不管对错与否,亦如此。

但是既然罗菲没有那一年的步行见证,他能向我们展示什么?我们将看到什么?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无物可看,能够回忆他的经历并让我们也来体验一下的地方空空如也。正是空白才让我们有机会自省,让我们明白是否我们也应该面对自己生活的意义,是否我们想成为真正的人而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只为了向他人炫耀,只为了制造一种形象,而那形象之下一片空虚。是否我们愿意接受每一个新的诞生带来的挑战,降生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一次只有我们自己能走完的徒步旅行,还是做缩头乌龟拖延时间希望把问题留给“以后”去解决。

还有其他方面。首先是诗意且痛苦地重建那一年的“特殊”生活,那个经历给他留下了影响并彻底改变了他,在精神上或是在信仰上,诸如此类。他的声音进入我们内心最隐秘的深处,需要注意力集中和内心寂静才能听到。我们努力别让他的声音徒劳地回响,明白理解他提出的问题并将其变成我们自己的问题,因为这些是关于人类生存的问题。

我邀请罗菲,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仅仅是个艺术家,才让他来给我们谈他的经历。我邀请他来,只是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个诚实对待自己、对待生活和周围环境的人,他是一个对自己人生有正确评价的人。对我来说这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莫妮卡▪德玛黛
Vigolo Vattaro, 2019年3月10日
(写于我亲爱的表兄拉法埃勒去世的沉痛之日)
翻译 祁玉乐
感谢 张近慧

《步行在路上》展览现场是以艺术家本人2004年长达一年的步行经历为蓝本进行的再创作。这次展出的作品在空间里融合了声音、装置、绘画、文字等形式,呈现出一种个人化的有关心灵状况的描述与想象的空间体验。

在莫空间录像放映室展出的是罗菲另一组2005年至2018年间与“脚”有关的行为录像文献,包括《艺术为人民》计划、《泡脚》计划以及《协商》等,这些行为作品在中国、瑞典、瑞士、挪威等地实施。这些作品呈现出艺术家对人际关系、文化习俗、仪式等方面的敏锐,并以此作为他开展艺术实践的领域。

更多展览现场图文及研讨会内容请访问莫空间微信公众号

60 Minute Cities- Kunming | 60分钟,我的城市- 昆明

参与Bivouac Recording发起的“60分钟我的城市”实地录音项目,现在发行出来。
城市收音是一件让人非常着迷的事情,许多熟悉的地方原来如此陌生。

Bivouac Recording的推介:

New Release 60 Minute Cites- Kunming by artist and curator Luo Fei. Luo Fei captures an intimate portrait of Kunming documenting the people and locations that surround him but also that can deeply characterize the city. From the noisescapes in ‘Green Lake Park’ to the static-like waves of gentle Kunming rain hitting an umbrella outside a restaurant in ‘Tan Jun Alley’, all the documents are pleasantly candid and the descriptions detailed and thoughtful. I had been to Kunming many years ago for work but never really saw the city. I will have to head back out there again sometime. Welcome to Kunming!

“These recordings are mainly recorded in March and April of Kunming city, where birds can be heard everywhere, and occasionally there is a little rain / Kunming is called the eternal spring city, in the southwest of China, capital of Yunnan province / I have moved and lived here for nearly 20 years / I like the weather and culture here. Like living in any city, we go to school, go to work, go home, take the bus and subway, go to the edge of the city from time to time, enjoy nature / I like to wander around the city, look for places with texture and flavor of life, especially when it rains / These recordings recorded some moments and sounds of my daily life in this city / I usually hold recorder in my hand and walk through a place, or just stand, daze and listen //

新专辑 60分钟 – 昆明由艺术家和策展人罗菲录制。 罗菲捕捉到了一幅昆明的亲密肖像,记录了他周围的人和地点,同时也刻画出了这座城市的特征。 从“翠湖公园”的喧嚣景观到静谧的昆明的雨,“天君殿巷”餐厅外面落在伞上的雨滴声,所有录音听起来都让人愉快,描述细致周到。 我很多年前去过昆明工作但从未真正见过这座城市。 有机会我会再次回到那里。 欢迎来到昆明!

这些录音主要集中在昆明的三月四月,随处可以听见鸟叫声,偶尔有一些小雨 / 我移居到这座位于中国西南的被称为春城的城市近20年,我喜欢这里的天气和人文 / 和在任何城市生活一样,上学、上班、回家、搭乘公交和地铁,时不时去到城市边缘的地方,享受大自然 / 我喜欢在城市里闲逛,寻找有肌理感和生活气息的地方,特别是下雨的时候 / 这些录音记录了我个人日常生活在这座城市里遭遇的一些时刻,一些声音 / 我通常手握录音笔,穿过一个地方,或者只是站着,发呆,聆听 / 所有录音为双声道,建议在安静环境使用耳机收听 //”

Bivouac Recording(上海)是一个实地录音品牌,致力于在中国推进独立现场录音项目。这个“60分钟我的城市”是一个持续了多年的实地录音项目,目前已发表了来自全球不同城市的录音专辑。详见虾米或soundcloud上的Bivouac Recording​厂牌名下的作品。

US $5 | RMB 30元

To listen and purchase please click below/ 聆听购买
Soundcloud | 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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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画

展览开幕:2018年12月28日晚8点
展览时间:2018年12月28日——2019年1月7日(周日闭馆)
地点:TCG诺地卡文化中心,昆明西坝路101号创库艺术社区
联合主办:TCG诺地卡文化中心、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油画系

策展人:罗菲
参展艺术家:
弗雷德里克·费慕林 Fredrik Fermelin(瑞典) 和丽斌
刘辉 杨鼎 饶建雄 李思雨 王成龙 张龙 蒋才 何汝婷 蒋启建 董春文 刀继成
刘再明 杨振琦 段宇航 邵琳鉴 王胜凯 李振宇 刘俊妤 张俊鹏 焦勇 刘梦云 梁紫瑞 黄梓恒 李红梅 魏陆婕 刘宇 李涛 陶昱希 晋锐娜 白再阳 汤邵元 和玉菊 张磊 马隽哲 徐国鑫 卞文俊 马煜程 杨琪 周子晋 张晨阳 闻宽 安炤宇 杨杰 李华 傅尔加周
现场音乐:Eilev Stoveland Dekko(挪威),Fredrik Fermelin(瑞典)

《不像画》前言:

文: 罗菲

绘画可能是今天艺术领域最具亲和力也最令人头疼的事情之一,它总是能提供有关自身的故事,那些故事又为后来的画家们设定了诸多无法绕开的路标。它时而预示着某种终结,时而预示着某种回归,更多时候,它只是让人感到尚可继续下去的古老的游戏。对很多画家来说,画画只是属于自己的事情,那种眼界与手艺的持续成长让人着迷,仅此而已。

只是今天的绘画已不再是艺术家们的拓荒之地,今天的艺术家面对的不只是绘画,而是整个艺术世界。人们从绘画的方法、观看和绘画这个行动本身去寻找突破口,去尝试“重新”画“一张画”的可能,去尝试画“画画”这件事情。这不只是让“画画”变得更加复杂,也让“看画”变得更加复杂,它们都变得不再直观。绘画的任务不再是再现或者表现,而是提供“画画”和“看画”的某种可能。这也正是我们今天这个展览的出发点。

2015年从瑞典皇家美院毕业的艺术家弗雷德里克今年9月来到昆明TCG诺地卡驻留,整整三个月他完全专注于绘画,在此之前,他主要从事表演艺术、声音艺术等现场艺术形式。弗雷德里克的绘画观念与gif格式的图像生成有关,两张看上去相似的图像并置在一起,由观众自己去联想它们之间的关联,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方法。但他只是让两张绘画在空间上并置,而不是时间上关联。在画面的最表层,是一种表现主义倾向的风格,尽管他极力否认自己的绘画与表现主义风格有关,因为那不是他要追求的,他关注的是画面和画面之间潜在的建构关系。

和丽斌近些年的绘画实践融合了行为艺术的方式——盲画,在户外或室内,在深夜里,他在大尺幅的画布上画他对一个场景的印象和感受。在他的盲画实践中,绘画这一拥有悠久历史的艺术实践被逼入临界状态:可知与不可知之间,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可画与不可画之间。唯一能确定并不断被确定的,就是在广袤自然环境中的艺术家自身的存在和自我的增长,这种确认在漫长黑暗中通过对话和较量来完成。这让绘画成为摄影一样,在暗中显影,在日光之下观看。

和丽斌的绘画与弗雷德里克的绘画在风格层面十分相似,他们都用表现主义手法去画风景,但又都提供了一种非常规的“看画”经验。和丽斌刻意让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画自己的看见,画面的最终显现依赖时间。弗雷德里克通过不同画面空间上的并置,让画面和看画产生不确定性和异样感。他们都用最直观的方式去画,但又都制造出多层次的观看逻辑。

这次展览还有四十余位参加和丽斌短期表现性绘画课程的云艺的同学们,他们的画作结合了行动绘画的练习方法,同样探讨的是画面以外的有关绘画如何可能的问题。弗雷德里克、和丽斌还有诸位同学们,为我们呈现这样一个有关“绘画背后的绘画”的交流展,我姑且把它命名为“不像画”。

Outrageous, like a painting.

Outrageous, like a painting.
text: Luo Fei
editor in English: Sanne Raabjerg

Painting is probably one of the most intimate and vexing things in the art world today. It always provides stories about itself. These stories set a lot of road signs for later painters. Sometimes, it heralds some sort of end, and sometimes it heralds a return. More frequently, it is just an ancient game that makes people feel like they can continue on their paths. For many painters, painting is just a matter of their own interest, and the continuing growth of their vision and craftsmanship is fascinating, and nothing more.

But painting today is no longer the wild land of artists. Today’s artists are not only facing painting itself, but also the entire art world. People go from looking for breakthroughs, in the methods of painting, in the way of seeing images and in the performative part of painting, to painting the possibility of “painting a painting” and to painting the matter of “painting”. This does not only make “painting” more complicated, but it also makes “seeing paintings” more complicated, since they are no longer as intuitive. The task of painting is no longer just to represent or express something, but to provide different possibilities in “painting” and “seeing”. Correspondingly, this is the starting point of our exhibition today.

Fredrik Fermelin, an artist who graduated from the 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 in Sweden in 2015, came to TCG Nordica in September as an artist in residence. Here, he spent three full months focusing on painting. Before that, he mainly engaged in performance, installation, video and digital media, etc. Fermelin’s concept of painting is related to image generation in gif format. Two seemingly similar images are juxtaposed, and the audience themselves associate their correlation, similar to the method of making film montage. However, he just makes two paintings juxtaposed in space, not in time. Although he strongly denies that his paintings are related to the expressionist style, on the surface level they might seem to comprise expressionist tendencies, but that is not what he wants to pursue. He is more concerned with the potential construction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ictures.

He Libin’s painting practice in recent years combines the way of performance art with blind painting.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he paints his impressions and feelings on a large-scale canvas, both indoors and outdoors. In his practice of blind painting, painting, an art form with a long history, is forced into a critical state: Between visible and invisible, between known and unknown, between painting and non-painting. The only thing that can be identified and continually confirmed is the artist’s own existence and self-growth in the vast natural environment. This confirmation is accomplished through inner dialogue and contests in the long-lasting darkness. This turns the painting process into photography development: Developing it in the dark, watching it in the daylight.

He Libin’s and Fermelin’s paintings are very similar in style. They both use expressionism to paint landscapes, and they both provide an unconventional “seeing” experience. He Libin deliberately paints what he has seen when he cannot see; therefore, only time will show the final appearance of the painting. Fermelin’s juxtaposition in space of different paintings, creates uncertainty and dissimilarity in the paintings themselves and in the seeing of the paintings. They both paint in the most intuitive way, but at the same time they create paintings that can be seen on multiple levels.

For this exhibition, more than forty students from Yunnan Arts University participated in He Libin’s short-term expressive painting course. They combine their paintings with the practice methods of action painting, in order to discuss how paintings can be. Fredrik Fermelin, He Libin and the students present us with such a communicative exhibition about “Paintings Behind Paintings”. Here, I have just named it “Outrageous, like a painting”.

Curator: Luo Fei
Artists: Fredrik Fermelin, He Libin and his students from the Yunnan Arts University
Live Music on the opening: Eilev Stoveland Dekko, Fredrik Fermelin

Opening: 8pm, Dec 28th, 2018
Exhibition Time: Dec 28th 2018 to Jan 7th 2019 (Sundays Close)
TCG Nordica Culture Center, Chuangku, Xibalu 101, Kunming
Organized by TCG Nordica and Oilpainting Department of Yunnan Arts University

不可化约的剩余物

不可化约的剩余物

文/ 罗 菲

苏亚碧自1998年从云艺毕业以来,一直将身边的日常什物作为绘画的对象:一把梳子、一枚别针、一把钥匙、一件衣物、一张床、一个抽屉……它们以轻盈的姿态游离,成为被捕捉、被凝视的对象。在过去二十年始终如一的专注里,苏亚碧从对日常什物状态的描绘发展为对日常生活本身的隐喻。

这些朴素的日常什物来自艺术家早年的生活现实——学生宿舍和家里简单的个人用品。那是一个生活尚未被商品及其品牌全面覆盖的年代,每件物品都与它的主人有着情感上的联系。艺术家却从描绘这些什物的过程中把握住了某种隐微的精神性力量——那种极易被抹杀也极易被滥用的内在品格——诗意。这种力量的真实性来自她作品中所投入的生活时间的痕迹和对日常生活的位移性陈述。

这些朴素的日常什物显然不是生活的重点,更不是目标,它们在苏亚碧二十多年的画作中,只是生活现实与绝对精神之间的某种剩余物,不可化约的部分。在商品与信息大量堆积的景观社会,身边的日常物常常遮蔽着本真生活,也遮蔽着这些物件的使用者。

苏亚碧通过不断描绘、塑造这些日常什物的游离状态,使其从日常生活空间中流放,获得进入诗意与精神的领域。苏亚碧的任务则是去捕捉那些日常什物被流放时刻的仪式感。在近期画作中,那些神秘的火焰、光晕和帷幕,让这种仪式感变得更加强烈。

尽管如此,这些形象同时也处于即将消散的神秘气氛中,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回到物质世界的关系中。苏亚碧的艺术也正是把握住了那种消瞬即逝的诗意中的人与物的关系,使它们偏移了自身所处的物质世界的位置。这也使得艺术实践变成一种可以让日常生活产生位移的陈述,从而让人发现日常生活中布满了诗意与神迹的瞬间。

这不断重复的对日常什物和生活在形象上的位移与流放,成为一种基于景观社会的抵抗,也是一种实践逃离的自由。这是苏亚碧的艺术区别于很多矫揉造作的浪漫的私密日记体艺术的地方,她在那些被流放的日常什物中捕获了一系列针对日常生活的反规训的隐喻。

2018年9月2日雨夜

不可化约的剩余物 Irreducible Reminders 

艺术家 | Artist 苏亚碧 Su Yabi

策展人 | Curator 罗 菲 Luo Fei

艺术评论 | Essays 薛 滔 Xue Tao 乔丽丹 Qiao Lidan

开幕 | Opening 2018.10.13 周六 15:00

地点 | Gallery 昆明苔画廊 Tai Project, Kunming

讲座:国际驻留作为一种会面状态

罗菲在Helmhaus Zurich与策展人Daniel Morgenthaler对话“苏黎世的艺术让我打瞌睡”

国际驻留作为一种会面状态

——罗菲在苏黎世驻留项目中的邂逅与观看

2018年5月至8月,昆明策展人、艺术家罗菲受邀参加昆明-苏黎世友好城市交换驻留项目,这也是罗菲首次造访瑞士。在驻留苏黎世期间,罗菲寻访当地美术馆、画廊、艺术家自营空间,拜访策展人、艺术家,深入当地丰富的艺术生态。罗菲注意到瑞士当代艺术中的结构主义传统在今天的魅影无处不在,注意到瑞士行为艺术家中口语表演的传统,艺术家们对娱乐文化的拥抱与再造。

在近三个月的观察与交流中,罗菲经历到一个充满魅力的苏黎世城,一种普遍富裕、安稳、高标准的日常生活。正是这样一种日常生活,塑造着当代艺术在今天的“形式正确”和“媒介轰炸”。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凡事都有保障的社会里,人们仍然表达着对现实的不满,诘问艺术的批判性在哪里?在那里,日常生活和当代艺术一样,越加文本化、理论化,任何一种“野蛮”、“自嘲”、“无聊”或者“学究化”的艺术,都成为了虚无的文雅生活的一部分。那里提供了对欢愉和虚无的保障,提供了免于道德评价的保障。那么,生活的目标又是什么?艺术的魅力又是什么?

在驻留苏黎世期间,除了拜访意大利、挪威、瑞典等地,罗菲特意寻访了波兰克拉科夫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和灭绝营。罗菲带着“奥斯维辛之后不再有诗”的困惑,行走在看上去漂亮而理性的“乡村地狱”。在那里,一切都超出了人的想象。在那里,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性”究竟是被隐藏还是被放大了呢?汉娜·阿伦特“恶之平庸”的反思在今天还有怎样的价值?

对于罗菲而言,艺术家驻留项目作为一种不断与人会面又不断回到自身的临时生活状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并没有设定一个预期的目标,他只是不断积累和调整自己,保持开放,保持交流,保持思考,保持分享。

相关访谈阅读: 《阿德里安·诺茨:艺术有保障……》《安德里亚斯·马蒂:当艺术生产过剩……》

主讲:罗菲

特邀嘉宾:李季、和丽斌、薛滔

讲座时间:2018年9月14日(周五)晚7点–10点

讲座地点: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西坝路101号创库内)

讲座报名:请在本文下方留言“讲座报名+人数”即可。

trekking on Dolomiti

International Residency as an Encounter State

– Luo Fei’s encounter with and observations in the Zurich Residency Project

From May to August 2018, Kunming curator and artist Luo Fei, also the director of TCG Nordica gallery was invited to participate in the Kunming-Zurich Friendship City Exchange Residency Project. This was also the first time that Luo Fei visited Switzerland. During his stay in Zurich, Luo Fei visited local art museums and galleries. Furthermore, he visited off-spaces, curators, artists, and deepened the local rich artistic ecology. Luo Fei noted that the structuralist traditions in Swiss contemporary art are ubiquitous in today’s phantom, noting the tradition of oral performances among Swiss performance artists, and the artists’ embrace and re-engineering of entertainment culture.

During nearly three months of observation and communication, Luo Fei experienced the charming city of Zurich – an ordinary, affluent, stable, and high standard of daily life. It is such daily life that shapes the “formal correctness” and “media bombing” of contemporary art today globally. It is also in such a society where everything is guaranteed, that people still express their dissatisfaction with reality. Where is the criticality of art? Political art? There, everyday life, like contemporary art, is more textual and theoretical, and any kind of “barbarous”, “self-deprecating”, “boring” or “scientific” art has become part of the vain and elegant life. It provides protection against pleasure and nothingness, and provides protection from ethical evaluation. So, what is the goal of life? What is the appeal of art?

During his stay in Zurich, in addition to visiting Italy, Norway, Sweden and other places, Luo Fei purposefully visited the Auschwitz concentration and extermination camp in Krakow, Poland. With the confusion of “no poetry after Auschwitz”, Luo Fei walked in the “rural hell” that looked beautiful and rational. There, everything is beyond the imagination of man. Where has “humanity” been hidden or enlarged since the Enlightenment? What is the value of Hannah Arendt’s reflection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To Luo Fei, the artist resides in the project as a temporary life that constantly meets people and returns to himself. In a strange way, he does not set an expected goal. He just keeps accumulating and adjusting himself. Keep open, keep communicating, keep thinking, and keep sharing.

The talk will be on Sep 14th, 7pm at TCG Nordica.

It will be in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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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o Fei’s talk at TCG Nordica